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市井百態之剃匠喚頭嚓嚓響走來剃頭匠一刀握在手敢問頭幾何?
“剃頭挑子一頭熱”是老年間傳下來的俗諺,可如今的街頭,剃頭挑子沒人挑了,卻生出不少赤、橙、黃、綠、青、藍、紫的頭髮,更有了不少離子燙、玉米燙等亂七八糟的新名詞,在剃頭不僅僅是將頭髮剪短的年代裏,這一切都是當年的剃頭匠無法想象的。
當然,剃頭匠也不再叫剃頭匠,而被稱爲美髮師;剃頭挑子、理髮店也改稱髮廊、美容院。剃頭匠和他們那“嚓———嚓———”悠長的“喚頭”聲似乎只能迴響在翻過去的書頁裏……留頭不留髮剃頭師傅從此來
剃頭匠作爲三百六十行中的一行,誕生得很晚,直至清朝纔出現剃頭匠。衆所周知,清朝以前的漢人都是留滿發的,小孩一生下便任頭髮生長,不剪不剃。讀書時,把頭髮因勢理順,綰成髻,喚做“束髮受書”。除非出家當和尚,削髮爲僧,否則頭髮是不能剪也不能剃的。《孝經》曰“身體髮膚,受之父母,不敢毀傷,孝之至也”。
1644年滿清王朝取代明朝,漢族人愛護頭髮的傳統也受到了致命一擊。“清政府命令世人將髮辮放落,四圍皆剃去,僅留存頂中之一部分。傳揚最廣的一句話是‘留頭不留髮,留髮不留頭’。官辦的剃頭挑子從那時候興起了。”多年研究天津民間工匠的宋春蘭這樣告訴記者。
“留頭不留髮”這個差使,由旗丁充任。當時旗丁“奉旨剃頭”,頗爲威風,都是他們坐着,剃頭者跪着。那時候的天津街頭剃頭匠算是官差了。在天下人皆須剃頭的最初歲月裏,剃頭是分文不取———這在當時仇恨剃頭的漢人心中,也許是惟一的好處了。挑擔走四方剃頭挑子一頭熱
此後,爲了迎合需要,剃頭逐漸演變成了一種職業。據宋春蘭介紹,在天津,剃頭匠多出自寶坻縣。因爲寶坻曾是貧困地區,常鬧水災,收成不好時,當地農民就到處找人學剃頭的手藝,久而久之,學習剃頭在當地成爲了一種時尚。
剃頭匠沒有鋪面,沒有門臉,他們的工作地點就是一條條大道、一條條小街,揹着他們的剃頭挑子,走街串巷。挑子上的一頭是小爐子和銅盆;另一頭就是供客人落座的凳子。這個凳子相當於一個工具箱,幾格小抽屜裏裝着不同的工具———推子、剪子、刀子、胡刷、刀檔子、木梳子、皂莢、毛巾、布單,有時還帶着一個收拾碎頭髮的笸籮。引人注目的是箱凳側面插着的一面三角旗,那就象徵皇上的聖旨———不剃頭者,斬!
還有一件東西是必不可少的,那便是由一鉗形鋼片和鐵棍組成的“喚頭”,剃頭匠通過敲“喚頭”發出的“嚓———嚓———”聲來招攬生意,而不是像一些買賣那樣靠用嘴吆喝。喚頭嚓嚓響走街串巷攬生意
從前剃頭匠在走街串巷時,用來招攬生意的就是“喚頭”。它是兩根條鐵,一頭燒結成把兒,另一頭微張———怎麼看都像放大N倍的女孩子的眉夾———左手拿着它,右手用一根金屬棒,從兩根條鐵的縫隙中間向上挑,發出響亮的聲音,“嚓———嚓———”,這就算是剃頭的吆喝聲了。
“喚頭”的名字到底是怎麼來的呢?宋春蘭告訴記者,滿清朝廷嚴旨限10日剃完,路邊的每一個剃頭棚子,都有官兵在“伺候”,路人被迫削髮。地方官爲了遵行功令,必須在10日以內剃完;而鄉下人終年難得進一趟城,同時也不可能爲了剃頭,專程進城;更何況本心不願,爲了留髮又要留頭,杜門不出,或者逃入深山。這樣,就必須“移樽就教”,主動“喚頭”來剃了。
城市裏的剃頭挑子進入鄉下,就用這一把形如鑷子的鐵器,“喚頭”出來。大致每到一處,用“喚頭”將一村一鄉的男子都喚了來,由旗丁逐一驗看,已剃者自然無事退去;未剃者集合待命,等着剃頭。做頭等事業練世間頂上功夫
梳辮子時代的剃頭匠,最基本的技術當然是剃頭、梳頭編髮辮和刮臉。此外,還要掌握一些相關的必要技術,包括掏耳朵、剪鼻毛、清眼目、染髮(當然是白髮染黑而不是染成七色彩虹)、修整鬍鬚、放髓(敲打脊椎)以及頭、面、頸肩部的按摩。嚴格地說,剃一次頭,並非只是修整一下發型,而是包括上述各項的全套服務,只有這些手藝都掌握纔是合格的剃頭匠。因此,剃完頭的人,不僅鬚髮整齊,面目一新,而且頭肩各部位都舒適清爽,可見剃頭匠的錢掙得並不容易。
在現在小孩子的眼中,當年的剃頭、刮臉一定很有趣。顧客滿頭滿臉都是白色的肥皂泡泡,極像聖誕公公。一邊是滾水,一邊是快刀,那刀是刀片,不是嗡嗡作響的電動刮鬍刀,而是背厚刃利的剃頭刀。熱烘烘的毛巾往臉上一焐,所有的毛孔都膨脹起來,本來劍拔弩張的頭髮和鬍子也都軟了身形。蘸着肥皂沫的刷子,在頭上、臉上除眼睛、鼻子和嘴的部位細細地塗了一遍,這時刀子就開始了工作。刀子在頭上、臉上游刃有餘地掃蕩,細枝末節也不放過。臉龐和嘴脣周邊的鬍子消滅了,剃頭匠接着打掃耳根上一羣散兵遊勇,連隱蔽在鼻洞裏的小股殘敵也不放過。這怎能不說是天下頭等事業、世間頂上功夫?
成人要剃頭,初生的孩子也要剃頭。孩子出生十天或半月後,請剃頭匠把頭面清理乾淨,叫做剃胎毛。這通常是剃頭匠們賺錢的好機會。因爲孩子肉嫩,又動來動去,極不便用刀;更因是喜事,當然要敲竹槓。雖然開始已經拿了喜封子,剃完頭後仍找理由說:這把刀子剃了貴人頭,下次再爲平常人剃頭就不快(鋒利)了,要給兩張刀價的喜錢。家長討了這個吉,也樂意再給些喜錢。喚頭三不鳴和尚剃頭說落髮
每個行當都有自己的規矩,剃頭匠也不例外。宋春蘭說,一是喚頭“三不鳴”,過廟不鳴,免驚鬼神;過橋不鳴,免驚龍王;過剃頭棚不鳴,免驚同行生意。剃頭也有職業道德,工作前不能喝酒,不能吃蔥、蒜等帶刺激氣味的食物。
另外,在給出家人剃頭的時候,不能說“剃頭”或“推頭”,要說“請師父下山落髮”。在操作程序上,也與給一般身份的人剃頭不同。給出家人剃頭要遵守“前僧後道”。就是說,給和尚剃頭要從前向後,一次剃通,俗稱“開天門”;給道士剃頭正好相反,是從後向前,一次剃通。除了行規外,還有許多行話。剃短頭、光頭稱作“打老沫”,因爲剃這種頭型時要打肥皂;剃長髮稱作“耪草”,把頭髮當做蓬亂的草;刮臉稱作“勾盤兒”;刮鬍子稱作“打辣子”。打眼掏耳朵剃頭擔子不再熱
大清的滅亡,讓人們腦後的辮子也跟着消失了,民國時的剃頭挑子也漸漸有些進化成爲理髮館,陸續增添了“打眼”、“掏耳朵”等服務項目。所謂打眼,即眼部按摩。顧客輕閉雙目,剃頭匠手持一根兒四寸長、頂端呈珠子狀的骨頭棍兒,令珠狀物在眼皮上輕輕地滾動;大凡有眼睛乾澀、視物模糊或眼離、眼跳者,一經打眼,各種不適感即時消失。掏耳朵,人人皆會,但不如剃頭匠掏得那麼熟練,那麼輕鬆,那麼舒服。一根兒耳挖勺和一根兒耳絨,先後在耳朵裏連掏帶捻,隨着一陣陣的快感,耳垢被掃蕩得一乾二淨。至於放髓這種從頭到腰眼兒的按摩,更是剃頭匠的拿手好戲。但見他兩手並用,忽而捏,忽而扭,忽而捶,勁頭均勻,節奏感又是那麼鮮明,顧客不一會兒就能進入夢鄉。
直到上個世紀六七十年代,天津走街串巷的剃頭匠已經不再揹着剃頭挑子,而是拎着“喚頭”,斜挎着個小布包,布包裏是剃刀、布單、剪子、磨刀布、木梳,銅盆火爐早就不見蹤跡。他們的服務對象也大多變成了老年人,因爲愛時髦的年輕人統統跑到理髮館去了。時至今日,大部分年輕人連“喚頭”是什麼東西都不知道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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